〈Run Away〉


和我一起走到世界的盡頭吧,愛人啊,去一個用我貧瘠的想像力想像不到的地方,從必然中逃脫,一起沉沒。

—— IU「Love Wins All」


 

權順榮說,逃跑吧。

李知勳看著那人沒有笑意的眼睛,想,這是玩笑話還是真心的提議呢。他總是分不清楚,權順榮千萬句被他稱為瘋話的話語裡頭,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

就像喜歡老虎自稱老虎的人真的覺得自己是老虎嗎,就像堆著臉頰肉笑吟吟地四處散播愛意的人真的有那麼熱愛這個世界嗎,精明的算計和純粹的天真同時存在於那人目光當中,縱然李知勳自認是數一數二瞭解權順榮的人,偶爾仍感覺迷失方向。

說到底,殘忍得極其現實啊,權順榮這傢伙。

 

所以他問:「為什麼?」

「就逃跑一天嘛。」

「你心情不好?」

「也不是。」

「那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有為什麼?」

又來了,權順榮最擅長用李知勳說的話套李知勳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今天並不願意上當的青年努了努嘴,望向鏡子與權順榮對視。

 

世界各地的健身房看起來都相似,一股腦窩進器材裡的他們看起來也沒有什麼變化,不是有句話這樣說過嗎,李知勳腦中突然飄過一句台詞——兩個人的相處模式,會停在初識的年紀。因而他們對彼此格外不講道理,有少年容易碰撞的稜角,卻同時隨著時間磨出恰好鑲嵌的形狀。

權順榮總是在想明白為什麼之前,便率先開了口,李知勳總是在百般思量後,做出一個會持續很久很久的決定。

「講得出來就去。」李知勳堅持。

「什麼啊。」

「你自己決定。」

「就沒有為什麼嘛⋯⋯」權順榮嘟嘟囔囔地,轉身去拿啞鈴,「又不是在考試。」

「這樣哪叫考試。」

「老師我不會。」

「權順榮。」

「好啦好啦知道了。」

自知理虧,大韓民國最後的老虎先生閉上嘴巴繼續舉啞鈴,唇角扯成一條直線,看得李知勳好氣也好笑,站到那人旁邊輕輕幫扶著手肘。

 

說歸說,權順榮何嘗捨得從光區逃跑,放下那些耗費十年賺來的名聲。

 

野心肉眼可見,沉迷、執著而瘋魔,李知勳心想,也許所有事情都會改變,可是權順榮在這件事情上,未曾動搖。

所以當權順榮避開他的注視,低聲擠出一句「只是有時候也會覺得蠻累的」,安靜下來消了氣,垂下頭注視地面,再搖搖頭好像想甩開太低迷的念頭,李知勳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

 

「那就去吧。」他抓住那人的手腕。

「去哪?」

「給你30分鐘換衣服。」

「啊?」

「去看海。」

「哪裡可以看海?」

「不知道。」

「這裡又沒有海。」權順榮吐槽他,「怎麼不問為什麼了?」

「不是你提議的嗎。」

李知勳受不了這個膽小鬼每每提出各種點子,卻又在任性的門前徘徊,瞪了人一眼,說:「剛不是說了嗎?講得出來就去。」

「好帥喔知勳是行動派嗎?」

「還有28分鐘。」

「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如果你想要堅持,那我就站在你身邊,但如果你打算逃跑,我何嘗不能奉陪。

李知勳說權順榮你問題真的很多,權順榮說那我們去半天就好,他們換上毫不顯眼的衣服,壓低了帽簷,留下一則訊息打開勿擾模式,出了飯店看著既熟悉也陌生的天空。

 

尚且不知道要逃逸去哪,更不可能逃得多遠,然而至少有一些些時間,當任意妄為的孩子。

 

「空氣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怎麼可能。」

「真不錯啊。」權順榮感嘆。

「還行吧。」

「勳啊你看那個。」

「哦,好帥。」

「要不要去吃這個?」

「不錯啊。」

「真的沒有海欸。」

「嗯。」李知勳仰頭望進那人的眼底,「但天空很藍啊。」

海藍色的天,掉到權順榮帶笑的眼睛裡,變成和海很相似的東西——雖然本質完全不同。


權順榮勾著李知勳的肩膀,晃過街角,穿過並不認識他們的人群,躲開巧遇的鏡頭,坐在公園一角的長椅上喝味道感覺不甚相同的零卡可樂。

然後,他們都笑了。不是鏡頭前那種設計得天衣無縫、管理妥當的表情,就只是笑。

就只是平凡的,偶爾也想罷工一個下午的人。這樣一來,就能找到一點繼續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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