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七點的牛頓第三定律〉

 

※ 地標首爾,時間點2024不眠之夜錄製後

※ 收錄於實體短篇合集《二十四時間豪雨警報》

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同時發生,大小相等、方向相反,施加在交互作用的兩個物體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必然成雙成對地出現,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所有事情的開始都是意外,太過靠近的鼻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只是感到癢,演變成心口被撓得慌亂,明明紅了耳尖還要繼續在鏡頭前完美做完一套營業流程。權順榮後來覺得或許是第一眼見到李知勳就註定他們要走上支線劇情,沒有選擇權,因為是命運,任何選項都引導到唯一結局。畢竟他說過無數次的初見故事太像狗血的連續劇,主角們命中帶劫煞,只要看一眼碰了面,此生往後便糾纏個沒完。

要不是這樣,他們怎麼可能在十三年裡爭吵千萬次、用力摔門千萬次、冷戰千萬次,卻又甘願道歉和好千萬次。

想過千萬次依然感覺神奇,權順榮站在鏡頭後方看著李知勳坐在床墊上做不眠之夜第三季的結語,忍不住咧嘴笑,一部分因為李知勳無奈的表情太有趣,另一部分是想起練習生時期的他們。那時無比青澀的臉孔,偶爾讓人懷念,雖然無時無刻被鏡頭注視,卻還是可以膽大又任性,像小獸一樣互相打鬧,沒有邊界、不需要避諱。現在的他們,更習慣在鎂光燈下擺出合適的表情了,卻也有些事情再不能在眾人前提起,你我心知肚明然而不能透露給世界知曉,只能在眼神流轉中交換言語。

權順榮清楚明白,所有成員亦然,要當閃亮的偶像,代價就是他們得要保守秘密,當一個能營造幻覺、指涉夢想的未完成品。沒有什麼好不甘心的,畢竟是工作,畢竟這本來就是少年們夢寐以求的未來。

只是有時會有點遺憾吧,再怎麼想攤平自己,仍舊有那麼多皺褶藏著說不出口的事情,對粉絲、對成員、對自己。最好的表演者是這樣的,既真誠得要命,又驚人地擅長說謊,把真心與謊言同時展示,變成一場精彩的演出。如果要說還有哪些事情騙不了人,大概是這種明明可以拆了麥克風快速下班,卻停住腳步多看幾眼監看螢幕的下意識反應吧。偶像Hoshi後退一小步,讓權順榮圖得幾分鐘的私心,拍下幾張三冠王的Ending畫面,充當紀念。

「怎麼還在?」

拍攝順利打板殺青,李知勳拆著麥克風,挑眉問站在一旁跟工作人員聊天的權順榮。

「畢竟我是MC嘛。」

「還要拍的話乾脆換人主持好了。」看起來十分懊惱的李知勳嘆氣,「哎怎麼會三次都這樣?」

「知勳尼真的特別不擅長這個。」

「這根本沒辦法控制啊。」

「是是是。」

權順榮根本沒有認真在聽,只是邊滑手機邊習慣性回應,和工作人員打招呼說完辛苦了之後,便跟在李知勳後頭往外走。

「要去幾樓?」電梯前,李知勳問。

「不吃飯嗎?」

「以為你還有行程。」

「昨天不是說過了。」

「忘了。」

「好過分喔⋯⋯」權順榮皺著臉去撈李知勳的肩膀,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叫外送還是出去吃?」

「外送。」

「韓食?五花肉怎麼樣?」

「明天不是要拍廣告?」

這不是記得很多事情嗎,權順榮心裡開出一朵屬於今天的小小的花,小心種在名為李知勳的角落。他伸手和李知勳要手機,打開外送App,回道:「現在還早,沒關係。」

「幾點了?」

「七點。」

「是蠻早的。」

「吃飽去運動?」

「先寫完Demo吧。」

「嗯。」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Woozi's Room,權順榮熟門熟路窩進沙發,用李知勳的Coupang Eats點五花肉外送,再打開冰箱檢查,順手叫了一箱零卡可樂補貨。李知勳沒管他拿著自己手機究竟做了多少事情,直接啟動電腦戴上耳機敲起鍵盤,流暢的喀噠喀噠聲成為房間裡的背景音。他們總是如此,聊起天來沒完沒了,一旦安靜下來,幾小時都不一定說得上一句完整的話。

只是尋求一個陪伴。需要熱烈喧鬧的時間太多了,總得有個平衡,才能走得長遠。權順榮很喜歡這種狀態,比起黏膩的絮絮叨叨,兩個人待在一塊可以什麼都不說卻又什麼都說了,好像更適合他們。

外送抵達的時候正好李知勳摘下耳機,權順榮拎了一大袋食物回到工作室,發現李知勳已經拿好碗筷乖巧地坐在沙發一側等待。他將一盒盒食物在茶几上拆開擺好,回頭望見那人一閃一閃的眼睛,有種養了隻貓,而貓正期待他一聲令下要大口開動的錯覺。

「笑什麼。」李知勳瞪他,「可以吃了嗎?」

「勳啊。」

「幹嘛?」

「今天說真心話的那個part,以為知勳尼會說什麼呢。」

「要說什麼?」

權順榮直直盯著李知勳,想了幾個要逗後者的方式,尚未決定好,李知勳便接著說,「想要我說愛你是吧權順榮。」

「會說嗎?」

「想聽嗎?」

「嗯。」

李知勳笑了,「那下次會說。」

「你才不會,騙人。」

「你又知道了?」

見那人笑得壞心而燦爛,權順榮噘起下唇,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五花肉佐泡菜表示抗議。

「羨慕勝寛了?」李知勳湊近他,沒輕沒重地捏他的耳垂,低聲問:「還是羨慕Vernon?」

「閉嘴吃你的飯。」

權順榮沒好氣地嗆回去,扭頭想避開,被李知勳靠得再近一些。

「權Hoshi。」

「權順榮。」

李知勳連續叫了他兩次,權順榮沒有應答。倒不是特別要鬧脾氣,就是想看看,李知勳會怎麼做。

「順榮啊。」李知勳又喊,權順榮依舊固執地嚼那塊五花肉。

「榮。」

榮啊、榮尼、榮,他的天才作曲家換了各種花樣用暱稱喚他,專屬權順榮的暱稱,從清脆的單字,到發音黏糊的單字,一顆一顆敲打他的耳膜他的胸口他的心臟。李知勳一直很會撒嬌,這點也像極了貓,在必要時刻伸出軟軟的腳掌,一下、一下,在心尖上踏著。誰能不為之心跳加速。權順榮忍不住感嘆,幸好李知勳不會在節目錄製中這樣做,否則回不了家的人大概要換成自己。

「好了趕快吃飯、」

權順榮後半句「不然要涼了」還沒能講出口,李知勳便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親吻,分明只是輕輕掃過,卻比接吻更親暱。

「臉紅了啊。」

李知勳鬧他,笑得更好看了,好看得權順榮忍不住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讓李知勳狠狠跌進自己懷中,雙手使勁圈緊,用鼻子來回地蹭李知勳容易發癢的肩窩。

「愛你。」權順榮說。

「我也是喔。」李知勳回。

「晚餐要涼了。」

「時間還早嘛。」

「也是。」

沒什麼邏輯的前後文,他們總憑著默契聽懂對方的意思。不曉得怎麼做到的,權順榮到現在都沒搞懂,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必要搞懂,他們就是他們,如此而已。

應該就是俗話說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吧。要從李知勳嘴裡撬出一句愛都難得要命,那人頂多哼哼唧唧地咕噥一聲,眼底卻總是盛滿溫柔的縱容,彷彿要一直看著自己直到世界末日也不移開目光。李知勳會說,轟轟烈烈的那種情節,留給情歌去唱,無聊反而更好,因為可以持續很久、很久、很久,因為無聊的時候還能大笑出聲才是最特別的事情——權順榮跟李知勳,在最戲劇化的生活裡找到彼此最平凡無奇的模樣。

等風風雨雨都過去,權順榮想,總有一天他要在繁忙的街上跟一般的人一樣,大方地牽著李知勳的手,說些日常瑣事,說到他們把長長的路都走完仍繼續說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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