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的太陽雨〉


※ 地標曼谷,時間點2024 Mini12 MV拍攝

※ 收錄於實體短篇合集《二十四時間豪雨警報》

 

倫敦緊接著曼谷的行程實在折騰,連基礎體力相當不錯的成員們都接連露出倦容,權順榮看見走在前頭過海關的李知勳在送機記者的鏡頭外不斷按壓後頸,在空橋上加快腳步趕上那人。

「不舒服?」他低頭在耳邊悄聲問,是剛好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音量,「要不要跟Shua哥拿頭痛藥?」

「睡一下應該就好了。」

「吃東西了嗎?」

「不餓。」

「待會吃一點吧。」

「再說吧。想睡。」

「嗯。」

不舒服的話叫我。權順榮原本想說,發現經紀人湊近要跟他們確認座位又把話給吞了回去。李知勳向來不喜歡讓人知道自己狀態不佳這件事不是秘密,就算膽大包天如擅自在Weverse上發知勳尼不要生病的動態的權順榮,大多時候也會謹守分寸,將關心包裝得宜,留給臉皮薄的李知勳一個合適的台階。畢竟他們都是要三十歲的人了,即便李知勳再愛逞強,怎麼會不清楚自己的狀態。

但事情並非一開始就是這樣。

換作再早幾年,權順榮通常是直接闖進宇宙工廠裡的Woozi's room罵罵咧咧地送感冒藥的,如果李知勳發脾氣要他滾邊去讓自己寫完手上的曲子,他就會像座門神坐在沙發上等,等到製作人終於甘願,或終於撐不下去,再請經紀人叫來Carnival送他們回宿舍。生病的李知勳跟心情不好的李知勳一樣話少,縮成一顆軟綿綿卻帶刺的球窩在汽車座椅上,半閉著眼咬手指,權順榮在旁叨念三萬句話都不給反應。簡直是個小孩,彼時權順榮除了心疼也氣得要命,然而看見李知勳乖巧地坐在床沿接過他拿來的溫水慢慢地啜,整顆心又軟化成一灘融雪,只能嘀咕兩句李知勳下次再這樣真的不理你了,然後為那人調整冰枕的位置,趴在床邊守到李知勳睡去。

似乎是很遙遠的記憶了,權順榮想,這一年來他們幾乎腳不落地,不要命地趕赴各種行程,連睡飽都奢侈,遑論生病。然而今天也許是真的到了臨界點,從下飛機到上保母車之間,李知勳至少揉了四次眉心,坐在他身邊等車門關上的時候是第五次。

「你是不是頭痛。」

確認車子完全駛離航廈後,權順榮問,順手撈起李知勳的手,用了點力道揉捏虎口凹陷處的穴道。

「嗯。」

「吃藥了嗎?」

「吃了。」

「哪裡痛?」

「前面。」

任他按著穴道的李知勳因為力道加重,輕輕嘶了一聲,要權順榮輕點。

「會痛才有用。」他說。

「最好是。」李知勳嘴上反擊,卻沒有抽回手。看來是真的不舒服,權順榮重重皺眉。

「快到了,再忍耐一下。」

「知道了。」

曼谷的路有些顛簸,車子晃啊晃的,外頭昏黃的街燈掃出光影,在他們身上快速掠過。總是匆匆忙忙的,這陣子。以前他們搭KTX也嫌貴,現在飛行成了日常,時間與距離的概念於是變得好模糊,記不清確切日期,僅能以一次次回歸、一個個行程來錨定到底身在何處。對工作和生活總是切不開的權順榮來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就分成這幾種:跟成員們在一起的時間、跟家人們在一起的時間、自己獨處的時間、跟李知勳在一起的時間,他好像已經很難想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人人都說李知勳是SEVENTEEN當中最執著於工作的宅男之時,權順榮會想,其實他才是那個世界很小很小的人,說來說去不外乎舞台、家庭、創作、綜藝。偶爾看看電視劇或電影時他也曾想過另一種人生,回頭又看起舞台直拍跟綜藝片段,於是發現自己再無其他。他始終喜好分明,選了一條路便要走到底,喜歡跟不喜歡在眼底寫得明明白白。

出道十年的偶像Hoshi,學會表情管理但沒學會掩蓋眼神細節,為此挨過不少頓夫勝寛的罵,要另外兩個隊長管管這隻大韓民國唯一的老虎。崔勝哲通常基於總隊長身份,在人前仍會唸他幾句,轉過身再拍拍他的肩低聲勸誡他順榮啊你自己也知道的我就不多說了;至於李知勳,往往不過是從手機螢幕裡抬頭嗯了聲,再低下頭繼續擺弄手機,用清冷的表情說不是什麼大事用不著像在顧練習生一樣。每當這種時刻,權順榮總忍不住覺得,他真的是肆意在李知勳寬廣如宇宙的世界中霸道橫行,彷彿即使有天他闖下大禍走進宇宙工廠,李知勳也只會摘下耳機冷靜聽他講完然後說沒關係。

或許正因如此,他才難以想像其他過日子的方式,因為此時此刻有人甘心做權順榮永遠的底氣,背靠背的對手、隊友、朋友、愛人。有太多名詞可以形容,這些名詞卻也都無法說清。

這算什麼呢,權順榮下了車跟在李知勳身後走入飯店Check in的短短幾分鐘內,他再問了自己一次,電梯裡李知勳安靜靠在他身側嘟囔好像有點餓的時候又瞬間將一切拋到腦後。

「先去泡澡。」

「為什麼?」李知勳瞪他。

「泡完食慾會比較好?」

「歪理啊真是。」

「勳啊頭不痛了?」權順榮伸手捏了捏那人的後頸,「看你很有精神聊天啊。」

「好一點。」

「就說按用力一點有用。」

「好啦。」

「我先去放東西,待會幫你叫客房服務。」

「嗯。」

那晚他們一塊吃了點東西,聊了些無謂的生活小事,精神轉好的李知勳滔滔不絕講了十幾分鐘最近抽空看的動畫內容,權順榮則一面聽一面監督李知勳再吃一顆止痛藥,直到兩人都長出濃濃睡意,權順榮才回房準備就寢。

隔天早上在餐廳碰面時李知勳看上去一副滿血復活的模樣,也不知道怎麼能沒睡幾小時還是膚況絕佳的人坐在權順榮對面咕嘟咕嘟喝著柳橙汁,滑手機的目光不時飄向他盤子裡的雞胸肉。

「不是不吃早餐?」

「調時差好像可以吃一塊。」李知勳理直氣壯。

「這位朋友怎麼老是這樣啊。」

「這位朋友怎麼老是用做節目的語氣講話啊。」

權順榮拿賴皮鬼模式的李知勳沒辦法,叉起雞胸肉往後者嘴巴送,委屈地控訴這樣自己少吃一塊蛋白質不足怎麼辦呢李知勳老師。

李知勳不理他,指著窗外,「下雨了。」

「還好早上是在棚內。」

「好像有彩虹。」

「在哪?」

兩人紛紛拿了手機對準落地窗想拍彩虹的同時,太陽微微從雲層中露出臉,照亮曼谷的市景。陽光和雨同時出現,在傳說裡是來到人間的狐狸在哭泣,於是太陽雨唸起來其實是狐狸雨。

「是狐狸雨啊。」

「不是老虎要結婚嗎?」

「下雨的時候結婚,老虎真了不起。」

權順榮下意識問完馬上就後悔,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垂眼望向仍專注拍照的李知勳,胸口裡有一股衝動,在是否合宜的界線上來回擺盪。有些問題如果直接衝口而出,李知勳大概也會亮晃晃地笑著跟他說「好」吧,一如那人總是告訴他,想做的事情就去做。

但是權順榮還太膽小,還沒準備好他小小的世界要迎來改變,所以他說:「狐狸不哭的話就不會下雨了。」

「但彩虹很漂亮。」

李知勳並沒有看他,大口大口喝完了杯子裡的柳橙汁。

「趕快吃,要來不及了。」李知勳說。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像一齣狗血的電視劇,把任性當成浪漫,權順榮不應該橫衝直撞擅闖李知勳的世界,大鬧一通之後卻不知如何收場。這麼一想,彷彿他就是那隻弄哭狐狸的老虎,權順榮頓了頓,突然有點找不到聲音。

「榮,你看。」

李知勳喊他,彎著眼睛笑著,拿手機裡剛才拍的彩虹給他看。權順榮有時真的搞不清楚李知勳在想什麼,分辨不出聰明如李知勳是否早已看穿他的渺小和懦弱,或只是什麼也沒有多想。

「拍得不錯吧?」那人問他,表情溫柔,在曼谷這樣熱的地方還是像一朵溫帶的小花。

「⋯⋯嗯。可以上傳Weverse的等級。」

「沒有要上傳。」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彩虹哦。」

李知勳揚著尾音,語氣黏黏糊糊的,坐在他對面搖頭晃腦滑手機,用簡單的一句話,朝權順榮黑白分明的世界扔下一顆炸彈,染開一片屬於李知勳的紅色。

權順榮看太陽雨,聯想到的是眼淚,李知勳看太陽雨,發現的是彩虹——狐狸哭泣亦無妨,因為雨過才有彩虹;權順榮害怕亦無妨,因為雨盡情下完之後一定會停,就像不管李知勳心情好壞、話多話少,權順榮都會窩在一旁仔細地聽。因為很大很大的宇宙,會為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保留一大片可以喧鬧的餘地。

「感覺可以再吃一塊。」

李知勳笑嘻嘻跟他討雞胸肉吃,權順榮沒好氣地送出最後一塊,看了看心情極佳的李知勳,再看了看風景。

「明天晚上出去走走?」

「好啊。」

事情不曉得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但好像會一直這樣下去。互相縱容、彼此偏愛,因而有恃無恐,在對方面前永遠當耍賴的小孩。所謂界線,不過是小孩子用橡皮擦擺出的一道矮牆,他們心知肚明如果想要,隨時能跨越。太陽、彩虹、雨,他們可以唱成一個不必要哀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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